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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久前的一次聚会上，胡述安告诉我，我们共同的老同学董亦农去世了。听到这个消息，我先是感到惊讶，继而感到哀伤。董亦农只比我大一岁，印象中他的身体很好，怎么就走了呢？
今年1月1日，我们北大哲学系78级研究生班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的的梅京去世，我在推特上发文悼念。6月30日，中国哲学史专业的刘笑敢去世，我写了篇短文悼念。胡述安转来董亦农姐姐董一凝发的通告，董亦农是在今年2月17日去世的。接连三位老同学去世，令人十分伤感。
董亦农是胡述安在科大的本科数学系同学，我和董亦农是在北大哲学系研究生班的同学。董亦农的专业是数理逻辑。董亦农不是北大哲学系的研究生。北大78级哲
学系数理逻辑专业招收了四个研究生，董亦农是人民大学哲学系招收、北大哲学系代培。研究生三年，我们男生都住在29楼。我和我们西方哲学史专业的孙鼎国、
周兆平、陈海鸿住215房间，董亦农和我们西哲史的陶济以及中国哲学史专业的程宜山、吴琼住隔壁213房间。
事后回想起来，北大三年研究生生活真是美好而愉快。很难得的和一批年龄相近而又智力相当的人朝夕相处，无论是聊闲天还是谈正经，你一说，别人就懂，尤其是
讲点风趣幽默的话，别人马上就会心一笑，不用加注解。我的数理逻辑知识固然很有限，不过对逻辑问题和哲学意义上的数学问题一直很有兴趣，所以和董亦农这几
个数理逻辑的同学很谈得来。他们也对我很友好。我相信，在80年北大的竞选运动中，他们五个都是投的我的票。
说起和董亦农的交情，不能不提到北大竞选。1990年，香港的田园书屋出版了《开拓——北大学运文献》。其中有一篇“北京大学竞选运动大事纪”，有几处和董亦农相关。
一处是：“十一月二十九日，围绕胡平的争论进入最高潮，双方都出了好几篇文章，哲学系十一名研究生，针对所谓胡平在本系研究生中得不到支持的说法，宣布成
立‘胡平竞选委员会’”。记忆中，这个十一名哲学系研究生组成的“胡平竞选委员会”就有董亦农。“所谓胡平在本系研究生中得不到支持的说法”来自我们哲学
系的研究生。本来，我在《竞选宣言》里写的清清楚楚，我是“自愿并获得所在选民小组及其他若干选民的附议”参加竞选的，最初表态参选没见有谁表示反对。只
是在发表了《论言论自由》文章以及两场讲演答辩会后，有些同学不高兴了，他们看到我在本科生很受欢迎，于是在下面散布我在本系研究生中得不到支持的说法。
包括董亦农在内的几个坚决支持我的同学觉得有必要澄清事实，以正视听，所以宣布成立“胡平竞选委员会”。
另一处是：十一月二十日，“张曼菱披露前几天有人曾经当面去做她的工作，要她‘体面地退出竞选’”。“十二月一日，哲学系研究生董亦农写出《所谓「幕后交易」的真相》，自称自己不是胡平班子的人，劝说张曼菱退出竞选纯系其个人所为，与胡平无关”。
事实是：董亦农确实找过张曼菱，劝她退选。当时的考虑是，参加竞选的人多达16人，北大学生选区的代表名额只有两个。按照中国当时的选举法，不是谁得到的
票数多谁就当选，而是得票必须超过全体选民的半数——注意：不是投票的选民的半数，而是全体选民的半数——才能当选。因此他们担心，由于候选人太多，票数
势必会很分散，到头来很可能没有一个候选人能得到超过全体选民半数的票，连一个代表都选不出来。所以董亦农才去劝说张曼菱退选。董亦农此举确实是他个人行
为，不是我让他去的。另外，那时的董亦农也确实不是我的班子的人。所谓《胡平竞选委员会》是在他劝说张曼菱十天之后才成立的。再者，成立《胡平竞选委员
会》主要是以集体的名义表态支持我。这个委员会没有以委员会的名义开过一次会，没有做过一次决议或决定让某人去做某件事。
要说我的竞选班子，主要是本科生。其实也算不上竞选班子，就是你一拨、他一拨，帮我抄写和张贴大字报，刻印和散发《论言论自由》小册子，联系和组织讲演答辩会。董亦农和其他几个支持我的研究生则是君子动口不动手，只是出主意和分析选情。
“北京大学竞选运动大事纪”还提到我们78级哲学系研究生班两个同学。十一月二十日，出现一份署名“李青”的大字报《评胡平的“言论自由”讲演》。大字报
批判我的观点是穆勒《论自由》的翻版，宣传的是资本主义竞选。我们很快就知道，这位“李青”就是董亦农的室友、中哲史专业的吴琼同学。吴琼原来对我很友
好，笑眯眯地叫我“小胡”。当我们都知道他就是“李青”后，再见到我就很不自然了，脸扭到一边，也不叫“小胡”了。
“大事记”提到的另一个研究生班同学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的易杰雄。“大事记”写道：“十一月二十八日，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的同学易杰雄贴出大字报《向竞
选人胡平提几个问题》，对胡平从政治观点到个人品质全面指责”。易杰雄在1994年来过一趟美国，曾到我家来做客，彼此谈的很愉快。记忆中，那时的易杰雄
的观点也很有点自由化。易杰雄于两年前去世。北大新闻网发布的讣告，特地写到易杰雄“政治坚定，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信念”——估计是后来又变回去了。
北大哲学系78级研究生班一共28人（包括代培的董亦农），有一半是共产党员。应是各系研究生班党员比例最高的吧。董亦农和吴琼、易杰雄都是党员，不过他
们对我竞选的态度很不相同。听胡述安说，晚年的董亦农思想有点“粉红”，但谈到当年北大竞选对我的大力支持，董亦农说他从不后悔。
读到董亦农科大的同学写的回忆，我才知道，董亦农原名董一龙，“亦农”是文革初期他自己改的；“亦农”二字出自当时流行的毛泽东革命话语“亦工亦农”。其实，用“亦农”做名字早已有之，例如文革中重庆驻军54军的政委、当过重庆市革委会主任的蓝亦农。
董亦农走了。写下几段话，为了老朋友，也为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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